Sunday, June 9, 2013

N203

結婚後, 搬了出來住, 為見爸爸, 有時便約他出來飲茶.
 老人家嘴碎, 也喜歡提及過去, 但我喜歡聽.
 一邊聽, 一邊滿有興趣地向他問這問那, 他也樂意地細心為我解釋.
 ‘老豆, 你細個時食咩架?’
 ‘吃番薯囉!’
 ‘有無零食架?’
 ‘鄉下很窮, 哪會有.’
 這幾年, 聽下聽下, 得知我們是來自潮州的一條叫葵嶺的鄉村.
 祖先在那裡世代務農, 然多年仍是十分清貧, 用現代講法可謂根正苗紅就是.
 ‘十一, 二歲, 才第一次穿褲子!’
 ‘窮到咁嘅?’ 我不忍心問老豆怕唔怕醜.
 ‘是的, 我爸爸, 即你呀爺, 在我兩, 三歲時便走了. 我也不曉得他是什麼樣子的.’
 聽到’你呀爺’三個字, 我本想笑, 但這時笑不出.

不少人, 當爸爸還在跟前時, 永遠不珍惜;
 偏偏有些人, 求見爸爸一面而不得.
 小時侯的我, 曾怨爸爸不懂和我玩;
看到爸爸和媽媽吵架時, 也永遠覺是爸爸的不是.
 事實上, 他小時候哪有爸爸去學習及效法?

鄉下的生活, 也是現今的人永遠不能想像的.
 爸爸提起祖母時, 常用潮州發音‘呀摩’(即母親).
 可能, 他從小到大便這樣喚娘, 改不了口.
 ‘阿摩一個女人, 便這樣養大了七個子女.’
 ‘種菜及番薯, 自家不敢吃多, 都拎去賣給人, 或換些米回來.’
 ‘平時都是吃粥的, 但很稀的, 插不上筷子.’
 ‘我們七人, 嚷著不夠吃, 阿摩便叫我們去睡.’
 ‘後來, 才發現, 呀摩自己沒有吃, 都給了我們子女.’
 ‘咁你點知架?’ 我插嘴問.
 ‘有一日, 我們嗌呀摩, 呀摩正坐在椅中, 但腰伸不直, 雙手也不夠力撐起身來, 我們才知道她幾天沒吃東西.’
 沒有祖母, 沒有爸爸, 更沒有我,
 這樣親的一個人, 我未曾親過.
 我聽著, 眼濕濕.

留在鄉下, 是死路.
 爸爸在十多歲時, 偷渡來港.
 臨離開鄉下時, 阿摩只給了爸爸一個像饅頭的東西, 好讓他沿途充饑.
 這個又乾又硬饅頭, 卻已是阿摩的所有.
 ‘每天, 只敢吃一點點, 然後揣在懷中, 不敢丟掉.’
 赤腳小子, 一個饅頭, 便如此走過來.
 ‘走呀走呀, 怕人, 更怕野狗追殺.’
 ‘忍痛爬過鐵絲網時, 後面有人發現了, 追過來, 我不顧一切地跑.’
 ‘終於, 入了香港境內, 只覺腳下濕漉漉, 還道是汗水, 原來是血!’
 ‘老豆你中槍呀?’ 我緊張地問.
 ‘不是. 不過爬過鐵絲網時, 腳甲被倒勾勾了出來, 當時太緊張, 完全不覺痛, 這時才殺豬價地叫痛……’
 我聽落, 腳趾都不自覺地感到有D痛……

從此, 努力工作.
 沒有技能, 只一身氣力, 日日去送貨.
 ‘一年只休年初一至三! 日日七時開工, 夜晚收八九點!’
 ‘試過踩單車運幾十斤貨, 由九龍城車去調景嶺, 上山時單車上不到, 唯有揹貨在背由山下徒步上山!’
 我對斤兩沒有什麼概念, 但從九龍城到調景嶺的距離總算是知道的.
 ‘那時候, 個個都是如此, 人人靠自己, 死慳死抵, 渾無娛樂!’
 老實說, 初時和爸爸說話,
只道是膝下承歡, 有點應和他的成分;
 但後來, 覺得從與他說話中, 我覺得有些東西, 是我們這一代所缺乏的.

‘每月出糧, 九成寄回鄉下.’
 ‘第一封從香港寄返鄉下的信, 是”命令”阿摩從此要吃飯, 不准再吃粥!’
 ‘腰要板得直一直的!’
 每一年, 他總回鄉下.
 ‘回去時, 總要買數十包大米, 送給葵嶺的窮人.’
 ‘我窮過, 知道沒有得吃的苦.’
 現在, 不少年青人覺得回鄉是老土乏味, 接濟貧苦是自找苦吃時, 其實這種人情味我們又知道得幾多?
 ‘在那裡小學的老師, 每人也要一兩套衫褲.’
 ‘為何買衫褲給老師?’ 我問.
 ‘因為他們教小朋友識字, 但收入不多.’
 尊師重道, 不是只在嘴上說的.

阿摩之前走了.
 爸爸說, 他來香港後, 這是第一次哭.
 那晚, 淚水不停湧出.
 那時候還小, 我看不到, 這是爸爸說的.
 我問他, 有沒有第二次?
 他說, 第二次的哭, 是因為我.
 ‘那一天, 在電話聽到大學取錄了你, 我便哭了.’
 ‘當時我在VAN仔上, 淚水也不停湧出, 我怕其他人看到, 不停抹, 但淚水不停流, 很肉酸呢.’
 ‘因為那時我覺得, 我終於培養了一個兒子成材了, 我對得住呀摩了!’

可能是, 我一直不了解爸爸.
 小時候, 家窮, 但窮得硬正.
 後來, 他不單是一個滿分的爸爸,
 更是一個孝順的兒子.
 那個小小的饅頭,
 雖乾又硬,
 卻代代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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